2020-05-18

她說作家和罪犯只有一線之隔《我媽的寶就是我》

自由作家 劉揚銘

陳又津出新書,出版社邀我寫書評,我第一時間回信編輯:我才沒資格評,要做的只有推薦而已。事先聲明,身為每本書都買而且有作者簽名的陳又津腦粉,我無法客觀中立,但能詳細說明成為粉絲的原因。

《我媽的寶就是我》是陳又津第五本書,寫女兒和媽媽理應彼此了解,卻也不全然如此的家族日常。說是日常,但翻開每個故事,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看到什麼,可能她講完小學寫暑假作業,才發現裡面藏了理直氣壯的謊言;聽她回溯媽媽童年,一開始咬牙好久,最後卻變成一句無關緊要的結論,仔細想想又驚覺後腦插了一根針。因為不確定目前理解的東西會不會突然死掉,所以好想繼續看下去,但又不敢這麼快翻完,怕看到底就沒有後面。矛盾心情兩頭拉扯,只能好奇作家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,為什麼能這樣寫?

她寫小時候糖果吃到一半吐出來用,衛生紙包起想帶回家給媽媽的天真,也寫母女一起聽見鄰人針刺般的惡言,看媽媽用手機的意外發現,還有這如何買錯一輩子的沙其瑪……日常瑣事轉個彎,有時是「想到即將失去的一切,我只想說,你還是去死吧」的殘忍,有時又是「請你好好活下去,我不出生也沒關係」的釋懷,到底是艱辛還是喜悅?分不出來,但感到一股生命力不斷湧出。

孤身在台灣奮鬥的媽媽想活下去、目標當作家的獨生女想寫下去,為此能在任何時刻出手傷人,雖然目前還沒有,但不保證未來不會有,到底是奸惡還是寬容?說不清啊,或許就是同一件事。

怪不得陳又津會說「作家和犯罪者只有一線之隔」,我們總尊稱作家為某某老師,擅自把神聖人格光環加到頭上,但誰保證作家就不是人渣,或許人渣才是更好的作家呢?


扯遠了,還是回頭談陳又津和她的書。她的爸爸是老兵,獨自從閩北福州撤退到台灣,娶妻時已非適婚年齡;媽媽則出身印尼加里曼丹的客家人,童年因排華流離到坤甸,年輕時在紡織廠當女工,攢夠積蓄後買了單程機票,孤身飛到二秦二林愛情電影裡的台灣討生活。

父母親都曾孤單流離,爸爸總在外撿破爛回家,雜物山積,裡面也有陳又津珍惜的童年玩具,少女十九歲時父親過世,父女間幾乎沒有過認真談話。媽媽在麵店每天工作十幾小時,當過自助餐歐巴桑,把獨生女送進學費昂貴的私立中學,怪不得這本書叫《我媽的寶就是我》。

身為新移民二代,陳又津曾經在散文集《準台北人》寫與父親來不及的對話,虛構一段和爸爸並肩撿拾的時光,也訪談其他新二代的平凡人生。上次寫父親,這次寫母親,《我媽的寶就是我》也有一段與母親回到印尼故鄉,接起家族追憶的旅程。旅程本身和旅途中與媽媽的互動片段,一樣時而溫暖、時而恐怖,不看到最後,不知結論會不會刺你一刀。


陳又津在出道小說《少女忽必烈》寫她的故鄉三重讓我目眩神迷,離題一下,當初在敦南誠品二樓新書區偶然翻開,看不到十頁就決定買,還沒讀完就先人肉搜索作者是何方神聖、腦袋到底裝了什麼鬼,會讓廟會T恤遊民少女、研究所延畢文青男、寄生河灘落魄大叔,和被捷運軌道摧毀的神明,集合在台北三重間的重新橋下草原,面對被迫拆遷的家園。

因為身處被譽為「新北高譚市」的三重,是天龍國邊緣的「準」台北人,看過遊民在中興橋下沙洲撐竿跳、疏洪道有人拔草煮來吃、歐巴桑如何占領鐵皮屋違建拼湊出小吃店、流浪貓怎麼穿梭在建築工地散步索食。可是,今天習慣的風景隨時會失去,建案落成後浪貓生存空間逐漸坍縮,違建被檢舉後歐巴桑淪落到公園露宿最後不知去向,不過原本露宿的遊民終於等到領退休金,反而加蓋起屋頂和幾片牆壁……陳又津筆下的三重一樣既寬容又殘忍,請大家千萬別錯過。

最後想告解。身為讀者,看她的書總能享受預期不到的風景;但身為寫作者,看她的書總是很受打擊,那樣的文章自己怎麼也寫不出來,好想學,但千萬不能,因為學了也寫不過她啊!最後只能避開已經被走過的路,設法找另一條求生之道。唉呀,這麼說來,在意想不到處轉彎,走出另一個故事,這樣強韌的生命力,不就是從《我媽的寶就是我》學到的嗎。